饭后，携友夜游大明湖。元宵节夜游湖上，是我来济南三年来一直保留的习惯。

进得西南门，但见灯火璀璨。今年的花灯会已是第四十五届，以趵突泉为核心，护城河为串联，将几处名园连成一片灯火的海洋。超然楼通体明亮，金碧辉煌，远远望去，宛如一座巨大的琉璃灯盏矗立夜色之中。这座楼始建于元代，几经毁建，如今的楼阁虽是当代所修，却依然承载着七百年的记忆。站在楼下仰望，灯火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，让人一时恍惚，不知今夕何夕。

绕过楼前如织的游人，往湖边走去。湖面平静，倒映着岸上灯火，微风过处，波光粼粼，将那些灯影揉碎，又慢慢拼凑起来。几艘游船缓缓行驶，船身缀满彩灯，远远看去，恍如流动的星河。岸上灯火是静的，水中灯影是动的；岸上人看清波，船中人望岸柳——此情此景，令人想起唐人苏味道那句“火树银花合，星桥铁锁开”，虽非写济南，那灯火交辉的景象，却何其相似。

信步走到铁公祠附近，游人渐稀。择一处石凳坐下，恰好望见东边天际升起一轮圆月。月色溶溶，清辉洒向湖面，与岸上灯火交织。月光清冷，灯火温煦；月光亘古如斯，灯火是眼前繁华。两相交融，倒生出些莫名的感触来。

济南称“泉城”，大明湖更是历下名胜。古人题咏此地诗文，不胜枚举。元好问有句：“济南山水天下无，晴日晓烟浑似图。”那是白日景致。我倒觉得，元宵之夜，灯火与月色相映，别有一种韵致。

忽然想起南宋辛弃疾的《青玉案·元夕》。稼轩是济南人，虽然后来渡江南下，写的是临安元宵，但词中“东风夜放花千树，更吹落、星如雨”的景象，想来也带着几分故乡明湖的记忆。尤其是最后那句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，灯火阑珊处”，此刻想来，格外令人低回。人生在世，多少寻觅，多少回眸，真正重要的，往往就在不经意间。

坐了片刻，起身续往前走。南岸正谊广场上，一组赛博朋克风格的骏马花灯引得游人驻足，机械飞马昂首挺立，霓虹光效次第流转，为古老的节日增添了几分现代气息。传统与当下，就这样在灯火中相遇。

再往前行，行至大明湖北岸，向东望去，远远便能望见解放阁的轮廓。那座为纪念济南战役遇难烈士而建的建筑，今夜也被灯火装点得庄重而温暖。它静立在夜色中，像是这座城市沉默的守护者。望着那一片灯火，忽然想起，今日的繁华，正是当年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。他们在战火中倒下，没能看到这座城市解放后的模样，更无从想象七十五年后的今天，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。而我们，在这样安宁的夜晚，能够悠然赏灯、闲步湖畔，是何其有幸。

继续行至遐园附近，见一处灯谜长廊，悬着各色花灯，灯下坠着纸条。有人驻足凝思，有人低声商议，猜中者面露喜色，未中者也不气馁。这灯影下的智趣游戏，倒让节日的意味更浓了几分。

再往前行，至一处僻静水边。此处灯火疏落，月光便显得格外明亮。水面上薄薄笼着一层轻雾，月光透过雾气洒下来，朦朦胧胧，如梦似幻。想起李清照写济南的元宵：“中州盛日，闺门多暇，记得偏重三五。”她晚年流落江南，回忆年少时在汴京度过的元宵节，是何等热闹繁华。而此时此刻，独自站在这湖畔，虽无当年盛景，却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宁静安然。

归时已近九点。游人渐散，小贩们陆续收摊。回头再看一眼大明湖，超然楼的灯火依然明亮，远处的解放阁也静静亮着，它们隔湖相望，一个诉说着古城的往昔，一个纪念着新生的起点。灯火无言，却仿佛阅尽千年，什么都知道，什么都不说。

就像那轮明月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世事变迁。千年如此，今夜亦然。